《国内革命战争史》第一卷横眉装饰画（木刻） 1934—1936年 

 

安德烈·德米特里耶维奇·冈察洛夫［苏联］ 北京鲁迅博物馆藏

 

 

　　1931年8月17日至22日，在上海虹口区长春路319号日语学校的一间教室里，鲁迅亲自筹办的木刻讲习会如期举办。13名青年学员手握刻刀，在鲁迅的引领下打开中国现代版画的大门。这场由鲁迅播下火种的新兴木刻运动，自诞生之初便不只是单纯的艺术技法革新，更是一场以刀代笔书写时代的文化觉醒运动。

 

　　2026年，恰逢鲁迅诞辰145周年、逝世90周年，也是其倡导的中国新兴木刻运动95周年。当年的黑白刀痕，化作抗战时期街头的宣传传单、延安窑洞里的纪实木刻，一路演进，发展为今天媒介多元、表达丰富的艺术形态。这场文艺运动始终印证着中国文艺的根本要义：文艺生命力，永远扎根人民，永远回应时代呼声。

 

 

 

　　鲁迅的选择：合于现代中国的新兴木刻

 

　　在深入考察中外美术运动发展脉络后，鲁迅认定版画是适合近代中国社会现实的艺术载体。他清晰认识到“复制木刻”与“创作版画”的本质区别，强调：“所谓创作底木刻者，不模仿，不复刻，作者捏刀向木，直刻下去……这放刀直干，便是创作底版画首先所必须，和绘画的不同，就在以刀代笔，以木代纸或布。”创作版画由艺术家独立完成，以刀木肌理构建专属艺术语言，使木刻成为观照现实、抒发思想的艺术媒介，鲁迅称之为“新兴木刻”。他在《新俄画选》小引中写道“当革命时，版画之用最广，虽极匆忙，顷刻能办”，这种材料易得、复制便捷、感染力强的艺术形式，恰恰“是正合于现代中国的一种艺术”。

 

　　晚年的鲁迅倾力推广新兴木刻。为给国内求索的青年木刻者提供研习范本，他托赴欧留学生、旅欧文化人士、驻外教员及中外书店广泛搜寻版画原作，累计收集近20个国家280余位版画家的1800余幅原拓作品。他尤为关注刻画底层疾苦、民众抗争、工农革命的现实题材，收藏德国艺术家凯绥·珂勒惠支的代表作品，以及苏联现实主义木刻佳作。1928年，鲁迅与柔石等人创立朝花社，刊行《艺苑朝华》版画丛刊，系统推介外国版画。他还联合郑振铎编印《北平笺谱》，传承中国饾版、拱花等传统木刻水印技艺的文脉。秉承兼容中西、辩证取舍的文艺观，他提出发展版画的两条路径‌：“采用外国的良规，加以发挥，使我们的作品更加丰满是一条路；择取中国的遗产，融合新机，使将来的作品别开生面也是一条路。”1929年到1936年，身处白色恐怖之下，面对资金匮乏、身体欠佳的多重困境，鲁迅仍坚持编印十余部中外版画集、筹办多场美术展览，为青年木刻创作者搭建起对接国际艺术的通道。

 

 

 

　　木刻讲习会：“新兴木刻运动”的历史开端

 

　　1931年夏，鲁迅邀请内山完造之弟、日本东京成城学园美术教师内山嘉吉主讲木刻技法，开办为期6天的暑期木刻讲习会。授课期间，内山嘉吉用日语授课，鲁迅亲自担任翻译。课程中，内山嘉吉梳理了从浮世绘至近现代的日本版画发展脉络，介绍日本左翼运动以木刻参与社会斗争的实践；系统讲授黑白木刻、套色木刻的创作技法，并结合学员创作的小幅习作，现场示范刻印的关键步骤。鲁迅也拿出收藏的外国版画书籍、版画原作，供学员传阅、拓宽视野。课余时间，他分专题讲解日本浮世绘、英国现代版画，以及刚从德国买来的珂勒惠支《农民战争》铜版组画。为答谢内山嘉吉，鲁迅将珍藏的珂勒惠支《织工的反抗》6枚原拓版画相赠；内山嘉吉则将8名学员的15幅习作带回日本永久珍藏。

 

　　这次木刻讲习会是中国新兴木刻运动公认的发端，在上海培育出第一批新兴木刻骨干力量，为中国新兴版画的发展播下关键的火种。自此，中国版画摆脱传统“复制木刻”工艺的局限，转型为立足大众、观照现实的独立艺术。

 

 

 

　　刀木载史：新兴木刻的人民底色与时代征程

 

　　讲习会的习作墨迹未干，不足一月，九一八事变爆发。刚刚习得木刻技法的青年创作者，毅然以刻刀为武器，投身救亡运动。江丰第一时间创作《“九一八”日军侵占沈阳城》，锐利刀笔刻画侵略者的钢盔与刺刀，成为中国新兴木刻最早的抗战题材作品之一；陈铁耕等彻夜赶制木刻抗日画报，将传单张贴于上海街头，唤醒民众抗日意识。鲁迅当初那句“虽极匆忙，顷刻能办”的判断，在民族危亡之际得到印证，木刻从刚刚萌芽的艺术探索，直接转变为服务民族救亡的革命文艺武器。

 

　　在鲁迅的悉心培育与鼎力扶持下，全国木刻创作力量迅速崛起。上海MK木刻研究会、杭州木铃木刻研究会、广州现代创作版画研究会等数十个社团相继成立，让木刻艺术走出画室、扎根民间，在全国广泛传播。鲁迅与李桦、赖少其、力群等50余名青年木刻者始终保持密切通信，既指导创作技法，更引导青年立足现实、书写真情，摒弃空洞创作，坚守为民为时代的创作初心。1933年，鲁迅协助筹备展览，将中国新兴木刻作品送到欧洲展出。1934年，他在《〈无名木刻集〉序》中写道：“新的木刻是刚健，分明，是新的青年的艺术，是好的大众的艺术。这些作品，当然只不过一点萌芽，然而要有茂林嘉卉，却非先有这萌芽不可。”

 

　　1938年，延安鲁迅艺术学院成立。江丰、胡一川、力群等受鲁迅培育的木刻骨干陆续奔赴延安，以鲁艺为依托，搭建起木刻创作与传播阵地，延续新兴木刻革命现实主义脉络，聚焦抗战救亡与根据地建设题材。1942年，延安文艺座谈会的召开，更为新兴木刻的发展锚定了根本方向。

 

　　自此，广大木刻创作者深入扎根乡土，聚焦开荒生产、练兵备战、百姓生活等现实场景，同时吸收陕北民间年画、剪纸的造型语言，创新版画表现形式，作品质朴通俗、贴近大众，成为凝聚军民力量、助力革命建设的重要文艺载体，践行了鲁迅倡导的创作“为大众所懂得，爱看的木刻”的艺术理念。

 

　　九十五载岁月流转，战火硝烟早已散尽，但鲁迅为新兴木刻确立的艺术底色与精神内核，至今仍与新时代文化建设理念跨越时空相呼应，令这门艺术历久弥新、生生不息。

 

　　当下，文艺创作扎根本国文化土壤、传承民族优秀传统，以开放包容的视野吸收世界优秀文艺养分，真正实现“以古人之规矩，开自己之生面”。当代版画实践更加多元鲜活，既可融入国潮文创、赋能乡村文旅IP，也可作为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。一如鲁迅当年推动“革命的中国之新艺术”远赴欧洲参展，新时代版画作品持续面向世界，生动讲述中国人民的奋斗历程，让传统文艺在当代焕发全新活力。

 

　　九十五载薪火相传，新兴木刻从救亡图存的时代号角，化作新时代文化建设的精神载体。其发展脉络，早已超越单一艺术门类的演进历程，成为中国文艺扎根人民、映照时代、守正创新的生动缩影。回望木刻的道道刀痕，更能明晰当代文艺赓续红色文脉、培根铸魂的历史根基与时代担当。

 

　　作者系北京鲁迅博物馆（北京新文化运动纪念馆）副研究馆员